
人工智能(AI)正在掀起一场生产力革命。AI可以提高企业效率、降低生产成本、创造新产业,也能让小企业与普通人拥有过去只有大型企业才具备的研究、设计、行销与管理能力。但AI创造的巨大财富,究竟由谁分享?
这可能是AI时代最重要的经济问题。若生产力大幅提升,而财富主要流向拥有资本、数据、算力与AI平台的少数企业及个人,AI就可能成为加速K型社会的力量;反之,若AI红利能够惠及中小企业与普通劳动者,则AI也可能成为缩小差距的工具。
所谓K型经济,是指经济成长过程中,不同群体沿着不同方向发展:一部分产业、企业与家庭快速向上,另一部分却持续向下,中间阶层因而逐渐萎缩。毕竟,新产业高速增长,并不代表财富会自动普遍流向社会。
如果科技进步主要提高企业利润与资产价格,却没有同步提高广大劳动者的工资,经济可以变得越来越有效率,社会却可能越来越不平等。AI尤其可能把这种分化推得更陡。
过去的自动化主要取代体力劳动,AI却开始进入知识工作的核心,影响是让大量中间职位逐步减少。顶尖人才+AI+资本,可以把个人生产力放大数倍,甚至更多。结果可能是少数高技能人才收入快速上升,而大量中阶工作遭到压缩。更严重的是,初级工作本来就是中产阶级的入口。如此一来,社会便可能出现一种令人不安的结构:高端人才稀缺、低端服务工作大量存在,而中间职位逐渐萎缩。
这才是AI对中产阶级最深刻的威胁。
AI本身并不必然造成贫富差距,真正的关键在于生产力红利如何分配。如果转化为企业利润与资本报酬,便会形成资本自我强化的循环:AI提高生产力→企业利润增加→股票与资产上升→资本所有者更富→更多资本投入AI→生产力进一步提高。
相反地,没有资产的人主要依靠薪资生活,可能面对:AI提高效率→部分工作减少→工资成长放慢→购买资产能力下降→无法分享资产升值→财富差距扩大。
于是,原本的收入差距最后会转化为更难逆转的财富差距。
因此,AI时代不能只看失业率,更应该观察劳动所得占比、资本所得占比,以及股票、房地产等资产是否越来越集中于少数人。
AI存在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一条是“AI集中化”:少数企业控制算力、数据、平台与资本,财富高度集中。另一条是“AI普及化”:AI降低创业与生产门槛,让更多人提高生产力。最后走向哪一条路,不是由AI演算法决定,而是由政策与制度决定。
“AI红利税”比“AI税”更合理
比尔·盖兹曾提出“AI税”的概念。他的基本逻辑是:如果企业以机器和AI取代人力,减少薪资支出,政府却仍主要对人的劳动所得课税,税制就可能逐渐向资本倾斜。这个问题值得重视,但若直接设计成“一台机器取代一个人,就课多少税”,实际执行会非常困难。
企业使用AI究竟是取代员工,还是提高员工效率?而且,如果单一国家对AI设备或使用量课以沉重税负,也可能降低企业投资意愿,使资本转移到其他国家。
因此,比“AI税”更合理的方向,是建立“AI红利税”:不是惩罚企业使用AI,而是对AI产生的超额利润、资本收益及垄断性租金,建立合理的社会回馈机制。
例如,改革企业所得税与资本利得税,避免AI带来的超额收益全部集中于资本所有者。或是对大型科技平台的垄断性收益,建立合理课税机制。又如,普及AI技能教育,让劳动者成为AI的使用者,而不是单纯的被取代者。政府也可以研究建立“全民AI红利基金”或社会财富基金,把部分AI产业创造的公共收益转化为长期资产,让普通人也能分享AI经济成长。这比一次性的现金补贴,更具有长期意义。
如果AI时代的财富越来越由资本创造,单纯依靠工资分配,恐怕不足以解决财富不平等。更根本的做法,是让更多普通人拥有资产。可以鼓励退休基金、全民投资基金、员工持股、利润分享及长期储蓄投资制度,使劳动者不只是靠薪水生活,也能分享企业与科技成长带来的资本收益。
健康的中产阶级应该是“工作收入+资产收入”,而不是只能依靠政府补助维持生活。这也意味着,AI时代真正须要建立的,不只是失业救济制度,而是一套让普通人逐步累积资产、分享生产力红利的制度。
AI将把人类生产力推向新的高度,但它究竟是把社会带向“共享繁荣”还是“K型分裂”,并没有确定的答案。如果AI只掌握在少数科技巨头、资本家与顶尖人才手中,资本、数据、算力与平台彼此结合,AI可能成为少数人的“印钞机”:上端是拥有AI与资本的富裕阶级,下端是大量低薪服务工作者,中间则是逐渐被掏空的传统中产阶级。
但如果AI能够普及到传统产业、中小企业与普通劳动者,教育制度及时转型,劳动者能分享资本收益,政府又能透过税制把部分AI红利重新投入教育、社会保障及公共服务,AI就可能成为打破K型社会的力量。
因此,真正重要的未必是“要不要课AI税”,而是如何让AI创造的巨大生产力,转化为全民共享的经济红利。我们真正须要防止的,也不是AI进步太快,而是制度进步太慢。
AI最大的风险,不是机器比人聪明,而是机器创造的财富比过去更多,分享财富的人却比过去更少。这才是AI时代真正的K型社会危机。
作者是台湾中央通讯社前董事长、资深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