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有多久,没翻阅一本书,让视线停留在身边的都市景观和绿植,或和另一个人眼神交集,彼此敞开心扉,就某个课题好好地完成一场思想碰撞了?
当然你还会这么做。只是它们加起来的总时长,肯定少过你和手机的相看两不厌吧。
与屏幕光影对视,正不停地挤压人们有限的24小时,包括睡眠。不是吗?盯着屏幕,已是很多人睡前的如常;甚至早上睡醒,不经意也会有这个惯性动作——刷牙之前,先刷手机。
上周去怡保慢活两天,在飞机上的一个多小时,除了闭目养神,我盯得最多的,是隔着走道前一排的30多岁小哥手上的屏幕。小哥全程在打游戏,最后飞机要降落了才game over。但也没放下手机,而是刷看日本漫画。
成天打游戏、刷视频、到社媒发帖或酸言酸语几句,大人无可救药也就算了。小孩呢?生命仍是一大片空白章节,身心都还脆弱,且不知人心险恶,那么早就在屏幕中沦陷,好吗?
手机在手,网络相随,当然有好处,交友、探索未知、自我表达,都可以为生活和个人的成长加分。但前提是还能把握分寸,有足够的自制和判断能力,知道自己还是主人,而不是来者不拒,大量接收没有营养,甚至有害信息的投喂,如同吸食精神鸦片或迷幻药,直到无法自拔。
过量、不当的上线,对孩童和青少年的伤害尤其大。
首先是伤眼伤身。新加坡孩童的近视率,应该是全球最高的,没有之一。这点无须查资料,因为太直观了。我们小时戴眼镜只能怪基因,但如今,太早和太长时间触屏,肯定是罪魁祸首。
长期做低头族、久坐,颈椎和脊椎一定承压;运动量和户外活动不足,则体质好不到哪里去,也容易肥胖;睡眠变少、变浅、紊乱,干扰生物钟,则精神肯定会变差,难以专注。这些都是普通常识,不必专家提点。
可怜一整代人 孤独还退化了
二、心理与社交层面上的隐患,更不能掉以轻心。
刷频的快感,主要来自多巴胺的即时刺激,但只要放下手机,多少都会有烦躁、空虚等戒断反应。然后是刷频成瘾的青少年,焦虑、抑郁的风险都会高出许多,像对流量的执念、同侪间的不实际攀比,很容易让人心生自卑,产生自我价值的怀疑,这些都是情绪内耗。其实,关于电子屏幕与青少年焦虑症的关联性,已经被许多国家——包括新加坡的研究一再证实。在今日美国,近三分之一少女有过轻生念头,当中可能由于家庭变故、遭受暴力或欺凌、感情或学业出问题,但很多也与心理健康困扰有关,而这部分,往往有着社媒活动的根源。
我们年轻时,旅行前总会读一读《孤独星球》,其实真正孤独的一代,现在出现了。最典型的是Z世代,一般指生于1997年至2012年的数码原住民,他们长时间刷手机、打游戏、深度参与虚拟社交,朋友少得可怜。早报副刊在7月份曾推出一篇《线上好友成群 线下知己难寻》的专题,探讨“Z世代孤独”(Gen Z Loneliness)现象,以及当中一些人如何思考自救之道,包括有人用算法搭建交友平台,有人开办“闲聊学校”传授面对面交流技巧,也有人让人工智能(AI)充当“缘分预演师”……但显然,这些努力远远不够,因而“社恐”成了高频词,而孤独也被比喻为一种流行病,且还没有找到疫苗。
Z世代之后,从2013年算起的阿尔法世代(Gen Alpha)可能更悲催,他们越来越多没有兄弟姐妹,和自己最亲密的“同辈”,或许就是狗狗或AI了。总之,如果没法治愈,更以后的人,注定社交技能会每况愈下,包括表达、共情等等能力,必然会一路退化下去。
三、就是遭遇很多成年人也躲不过的认知卡顿,放在还在求学的青少年语境中,就是算法导致的信息茧房和碎片化,无法深度阅读,缺乏动力探索知识,思考停留在浅层,创造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逐渐丧失等等。一句话,学习上不去,人甚至还会变笨 。
变笨,可不是我乱说的。今年初,美国参议院开了一场关于“屏幕与青少年”的听证会,几位公证专家,就尝试着让政客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当中发表过30多篇论文和多部著作的认知神经科学家霍瓦特(Jared Cooney Horvath)说,美国从19世纪末,就有一套公认的认知测试,结果是每一代人,在同个年龄段时,都强过他们的父母,直到Z世代,才第一次出现惊天反转!——包括注意力、记忆力、读写、算数、问题解决和执行,以及总体智商等等全线败退,而且各个州无一例外。
霍瓦特和专家认为,这和近十多年来,数码工具和教育科技的全面引进学校有关,长时间依赖大大小小屏幕的学习模式,让人的大脑无从进行深度、专注的思考,也剥夺人与人沟通和持续学习的机会。
第四、再往上一层,就涉及价值观与安全性了。社媒中低俗、极端、暴力、色情、虚假的内容充斥,耳濡目染,对大小孩子还在形塑的是非对错观念,影响可以很负面,甚至会把他们引入歧途。再有就是安全问题,包括被霸凌、诱骗、恶意起底(doxxing)、性剥削等等。总之,网络的匿名性,极大降低犯罪成本,也让猎食者更容易得逞,偏偏孩童青少年的防护意识是最薄弱的。
亲子关系成了附带损害
最后,是亲子关系成了附带损害。孩子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里,沉浸在线上世界,影响身心和课业,最痛的往往是父母。接受、放任,情况可能变糟,粗暴干涉又怕加重孩子逆反心理,进一步激化矛盾。
我生活中常看到:一家人外出吃饭,却基本零互动,因为人手一机,各有各的痴迷和奔赴。这一幕表面上一片静好,实则是亲情疏离的开始。家长要嘛毫无警觉,要嘛也知道不应该,但无能为力,只能把更大的罐子(麻烦),往路的前方踢去。
很多国家,为了避免上述的种种弊端正在绞尽脑汁。最果断、决绝的是澳大利亚,它的国会去年底立法,不准16岁以下群体使用社媒。这之后,不少欧洲和亚洲国家跟进,或表明准备这么做。
今年2月,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在宣布立法计划时说:“我们的孩子暴露在一个他们原本不该独自应对的空间里……我们将保护他们,免受数码‘蛮荒西部’的侵害。” 这个立场引来全球首富、科技狠人马斯克的愤怒回应,形容桑切斯为“暴君”。但“暴君论”很快就被打脸,因为马斯克自家的AI聊天机器人Grok,被用于儿童色情影像的生成和存储,而遭受到全球铺天盖地的骂名甚至封锁。
另一类对抗则来自民间,就是直接对社媒平台发起诉讼。最标志性的是美国29州联合起诉Meta旗下社媒平台刻意让儿童上瘾。官司上个月19日开审,Meta很可能面临千亿美元的赔偿,就如当年烟草公司被迫惨赔1700多亿美元一样。可惜,结局是双方达成和解,赔额是在Meta看来属于“小儿科”的167亿美元,恐怕很难让这家大科企收敛它最能摇钱的成瘾式算法,或足以对其他社媒平台起到震慑作用。
最近还“刷到”瑞典、芬兰、挪威、丹麦、法国和意大利等,正在减少对电子屏幕的依赖,回归到纸质书本和手抄模式。我开始还以为是假新闻,查证后才知原来真有其事。它们的政策制定者和教育学家的重新发现是:过度数码化的课堂,对学生没有好处,因而决定走回纯真年代的老路。我很欣赏尤其是北欧人这种超前的、“择善而固执之”的信念,但不确定他们能否成功抗拒科技大浪潮,只能衷心地祝这些先行者好运。
我们全村人的系统工程
我们呢?等啊等的,终于也有了自己的思路。先是7月专家小组发表报告,证实在一定比率的青少年身上,存在社媒过度使用和成瘾问题,但不主张禁用,而是通过“安全设计”和强化年龄核查,从源头下手。
上周,数码发展及新闻部长杨莉明受访时进一步证实,明年初会立法,但不会有一刀切的年龄禁令,而是采用“分级”法:13岁以下不准使用社媒,13岁至17岁可以,但六个主要平台须提供更安全的环境,如限制算法推送、关闭 “无限滚动”功能,设定每日使用总时长(预计少于3小时),防止陌生人私信接触青少年等。平台若不愿意配合或做不到,可能会被硬性规定把门槛提高到18岁。至于针对网络游戏、与游戏相关的通讯服务,以及AI聊天机器人等的安全护栏,也在研究当中。
显然,这会是很新加坡式的一套精密、多管齐下的系统工程,也必然会有“全村人”力量的协调和动员,但必须强调,最终站在第一线引导甚至示范的,还是父母。
我以前有同龄朋友,夫妇俩在几个孩子长大之前,坚持家中不要有电视这个东西,结果还奇迹般做到了!我不知这种苦行僧式的方法好不好、对不对,但以效果论,他们的孩子最后都很成材。
今天大家的生活,已深度和数码科技捆绑,出门什么都可以忘了带,唯独智能手机,倘若如法炮制,要求过没有手机的日子,未免强人所难。但为人父母者,多少还是要以身作则。不用手机是绝对不可能了,但更自律、更多时候,放下你的手机呢?
是很牺牲、很痛苦,但也许,是必须的。
作者是《联合早报》编务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