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大勇:德国须防政治防火墙走向制度排斥

9月6日,德国东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举行州议会选举。截至本文完稿,德国选择党(AfD)以43.8%的得票率大幅领先,远超此前预期,获得历史性胜利,但未获得绝对多数(差三席)。上届参与组阁的三个党中,自民党(FDP)未能跨过议会门槛,基民盟(CDU)与社民党(SPD)合计仅获得26.5%的选票。据统计,这次进入州议会的其余五个政党相加,才与选择党一党的席位相当,而由五党联合组阁,在现实政治中几乎没有可能。

从选举结果来看,选择党首席候选人西格蒙德(Ulrich Siegmund)出任下一届萨安州州长的政治基础已经相当坚实。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近年来由联邦与州一级主流政党共同维护的政治防火墙就此消失。

倘若其他政党仍选择联合起来,将选择党排除在政府之外,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便是:德国所强调的“具有自卫能力的民主”,究竟是在保护民主制度免受侵蚀,还是正逐渐演变为限制选举结果改变既有权力的格局?

这或许比此次选举本身带来的席位变化更值得关注。

联邦德国建立“民主的自卫性”原则,有明确的历史依据。魏玛共和国的崩溃表明,反民主力量完全可能通过民主程序进入权力体系,随后利用国家机器摧毁民主制度本身。因此,《基本法》不仅保障政党和政治组织的自由,也赋予国家维护自由民主基本秩序的必要权限,宪法保卫机构由此成为德国政治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

问题在于,任何防御机制都必须面对一个边界问题:谁有权界定什么是“民主的敌人”,以及这种判断应当通过何种程序,获得政治与法律上的效力?

联邦和各州宪法保卫机构可以对政党及其他政治组织进行观察和评估,判断是否对自由民主基本秩序构成威胁。但宪法保卫机构属于行政体系中的情报单位,判断并不等同于司法裁决。一个政党是否违宪,最终仍属于联邦宪法法院的裁判权限。行政机关的评估可以成为政治判断的重要依据,却不能取代司法程序本身。

因此,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宪法保卫机构履行法定职责,而是行政评估一旦进入政治传播和公共舆论领域之后,可能逐渐被赋予超出法律性质的意义。当“受到宪法保卫机构关注”被进一步转化为“民主敌人”的政治标签时,原本属于法治程序范畴的审查,便可能演变成政党竞争中的政治定性。

萨安州的选举结果恰恰把这种矛盾推到更加突出的位置。一方面,主流政党仍以维护民主秩序为由坚持防火墙;另一方面,越来越多选民却通过选票表达对选择党的支持。两者之间的距离越大,防火墙的政治含义也就越值得重新审视。

从法律上说,任何政党都有权决定是否与另一个政党合作,德国现行制度也并未规定第一大党必须负责组阁。因此,仅仅拒绝与选择党合作,不能被视为违反民主原则。然而,如果这种拒绝逐渐形成一种长期、稳定且跨越不同选举周期的政治排斥,使某一政党即便获得相当规模的选民支持,只要未取得绝对多数,就始终无法进入政府,问题就不再只是通常意义上的组阁策略。此时,选民对于选举究竟能够改变什么,必然会产生疑问。

民主制度并不保证第一大党必然执政,同样也没有规定某些传统政党拥有永久性的执政优先权。政治竞争的基本前提,是选举结果能够对权力结构产生实际影响。如果一个政党的选票不断增加,却始终无法转化为任何形式的执政可能性,这种制度安排虽然在程序上未必存在问题,政治后果却不能忽视。

防火墙所面临的风险正在这里:它原本旨在阻止一个被认为具有危险倾向的政党进入权力核心,但如果越来越多选民理解为阻止自己的选票产生政治效果,“防御民主”的概念本身便可能遭遇信任危机。

这种危机无法单靠行政措施解决。选择党的支持者并不意味着认同该党的全部政治纲领,相当一部分选民首先关心的是移民政策、社会治安、能源价格、通货膨胀、产业外迁以及战争风险等具体问题。这些议题本身并不具有天然的意识形态属性,而是普通选民对生活环境和国家政策的直接判断。

当能源成本上升、企业投资和就业面临压力、移民政策引发社会争议时,一个成熟的民主制度首先要回答的是:问题究竟从何而来,政府采取什么措施,又取得怎样的结果。如果主流政党的主要回应,只是强调选择党具有极右翼属性,原本应当围绕政策展开的政治竞争,就容易转化为对选民政治选择的道德评判。

现有政治体系能否接受现实

这正是德国传统政党目前面临的困境之一。他们投入越来越多的政治资源来论证选择党为何构成威胁,却越来越难以解释,为什么一个被视为对民主构成威胁的政党,能够持续获得如此广泛的选民支持。尤其在德国东部,这种政治疏离并非某一次选举突然形成,而是经济、社会和政治因素长期积累的结果。

因此,9月6日的萨安州选举所检验的,不只是选择党最终获得多少席位,也不只是基民盟能够保住多少政治空间。更重要的是,德国现有政治体系能否接受一个不容易面对的现实:民主不仅意味着选民拥有投票权,也意味着政治制度必须对选票所表达的意愿作出回应。

如果选择党以接近甚至超过四成的支持率成为第一大党,而其他政党仍通过防火墙将它排除在政府之外,这种安排在程序上可以具有充分的合法依据,但政治合法性不完全由程序构成,它同样建立在公众对于程序是否公平、选举是否真正能够改变政治格局的基本信任之上。

如果越来越多选民相信,无论如何投票,最终仍只能由相同的几支传统政党重组政府,德国政治面对的问题就已经超出选择党本身。届时,真正受害的将是选举作为政治变革机制的可信度。

这才是德国“具有自卫能力的民主”须要认真面对的问题。

防火墙能够阻止某一种联合执政形成,却无法消除导致这种政治支持不断扩大的社会因素;宪法保卫机构可以观察和评估政治组织,却无法凭借行政手段消除背后的选民基础;媒体当然可以批评一个政党,却不可能仅靠政治标签,改变选民对于经济状况、社会安全等的实际感受。

如果传统政党真正相信自己的政策更符合德国利益,最有效的回应不是不断证明对手有多危险,而是通过良好政绩,证明自己为什么更值得选民信任。

9月6日之后,无论萨安州最终形成怎样的政府,这一问题都不会因此消失。德国政治必须在两种思路之间作出选择:继续把选择党的崛起视为必须通过政治防火墙加以遏制的民主风险,还是看作现有政治体系出现结构性失衡的信号,并据此重新审视自身政策与政治沟通方式。

这不仅关系到一个联邦州的组阁结果,也关系到德国所谓“具有自卫能力的民主”究竟应当防卫什么。如果民主防卫最终被公众理解为维护既有政治秩序不受选举结果改变,这种防卫本身就可能成为削弱民主信任的因素。

届时,德国真正面对的,也许不再只是一个政党的政治影响力,而是政治精英与相当一部分普通选民之间,正在形成的那道越来越深的隔阂。

作者是德国时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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