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短短两个月,香港和新加坡已经完成一轮政策攻防。
6月12日,香港把扩大基金、家族办公室和附带权益税务优惠的修例草案刊宪;7月,另类投资管理协会致函新加坡金融管理局,警告一些机构正讨论把基金经理和其他员工迁往香港;8月19日,新加坡公布三项措施,以税务豁免、锚定资本和人才准证回应。
从时间上看,两地政策很难被视为互不相关的单独行动。香港先以税务优势抢人,新加坡则动用更完整的政策工具留住人才和机构。
亚洲两大资产管理中心之间的竞争,已经由管理资产规模和家族办公室数量,深入到基金经理的税后收入、投资团队的落脚点,以及谁能掌握资本配置权。新加坡这次的回应也不只是被动跟牌——它试图把税务优惠与资本、准证同时摆上台面,回答基金经理和机构真正在意的问题。
兼任金管局副主席的国家发展部长徐芳达说,新加坡与香港的竞争并非零和。这在亚洲财富总量持续增长的层面无疑成立。新港的管理资产都可以增加,国际金融机构也可以同时在两地设点。然而,一名首席投资官主要常驻哪座城市,一支交易团队在哪里操作,一笔绩效收益在哪里入账,选择往往十分具体。
香港先手,落子人才税后收入
香港这一轮攻势相当精准。根据港府6月12日刊宪的修例草案,香港拟扩大“基金”的定义和合资格投资范围,取消附带交易原有的5%门槛,并放宽基金及家族办公室特定目的实体的免税安排。附带权益优惠也将从私募股权扩展至对冲基金、私募信贷、数码资产和房地产等更多策略。
香港现有制度已对合资格附带权益实施零利得税,并把合资格雇员取得的有关收益,全部从薪俸税应评税入息中剔除。新法若获通过,将让更多基金经理的表现费和利润分成获得相同待遇,并追溯至2025/26课税年度生效。
普通薪金和酌情花红并不会因此免税,自营交易机构也不在适用范围。不过,对于报酬主要来自表现费的对冲基金经理,税后差异已经足以影响去留。路透社引述市场参与者的估算,香港方案或使两地相关人才的有效税负差距,拉大超过20个百分点,但这一数字目前仍缺乏官方数据佐证。
7月,另类投资管理协会向新加坡金管局发出警告,指部分会员正与投资组合经理及员工讨论在“数月内”迁往香港或其他低税市场。新加坡基金FengHe也已租下香港国际金融中心的办公室,计划在今年下半年开业。FengHe在香港扩充业务,并不等于撤离新加坡,但一家管理约90亿美元资产的基金愿意迅速增加香港部署,足以说明资金和团队并没有永久归属。
香港手中的牌也不止税务。高端人才通行证让达到收入门槛的人士,无须事先取得工作便可申请,人才清单已涵盖基金经理、家族办公室专业人士和私人银行家;新资本投资者入境计划则把居留安排,同至少3000万港元(约487万新元)的投资联系起来。
更重要的是,香港的金融市场正在恢复声势。2025年,香港管理资产按年增长20%至42.2万亿港元,净流入大增193%至2.1万亿港元。内地资本、离岸人民币、互联互通、首次公开售股市场和活跃的公开市场交易,构成香港很难被其他城市复制的市场深度。
新加坡回击:三管齐下
新加坡的反应很迅速,而且三项措施分别针对税务、资本和人才,比单独减税更完整。拟从2027估税年实施的利润相关收益税务豁免,主要用于缩小香港造成的税负差距。豁免只适用于通过商业基金安排取得,并与管理合资格基金相关的利润收益,一般薪金、花红和普通雇员报酬不包括在内,基金也必须满足经济实质要求。
在顶级专才准证下增设投资管理类别,则处理基金业薪酬结构与传统准证标准之间的错位。基金经理可能拥有很高的长期绩效收入,固定月薪却未必达到现有标准。新类别若能认可递延表现费、利润分享和多年投资业绩,新加坡便能更准确地识别真正有能力调动资本的人。
这两项措施分别堵住税务和人才制度的缺口。最具进攻性的政策,则是对冲基金投资计划。
香港通过减税提高基金经理迁入后的税后收入,新加坡则可以直接向承诺在本地设立或扩大业务的对冲基金配置资金。对一家正在成立或扩张的基金而言,这笔机构资金不仅增加管理规模,也能协助建立业绩记录,吸引养老金、家族办公室和其他投资者跟进。减税只是让基金经理少一个离开的理由,但一笔规模可观的机构资金,可能直接让他决定把交易台多放一张在新加坡。
这项安排还会产生连锁效应。基金把研究、交易和风险管理职能放在新加坡,往往会增加对主要经纪、证券融资、托管、法律、审计、基金行政、市场数据和交易科技的需求。公共资本因此有机会带动一整条高附加值服务链。
新加坡金管局最新资产管理调查显示,新加坡去年管理资产达到6.7万亿新元,增长一成,净流入仍高达3760亿新元。不过,真正让金管局有底气的,不是总量,而是其中超过一半由拥有投资裁量权的本地团队管理。这意味着一部分投资决定确实在新加坡发生,而不只是账本挂在新加坡。
这些数字反映,新加坡的优势来自资本来源广泛、全球配置能力和完整的服务生态。香港连接中国市场的深度十分突出;新加坡则连接东南亚、印度、中东、欧美和国际私人财富,较少依赖单一资本来源和市场周期。但资本来源多元,只是新加坡优势的一半,另一半在于制度本身。稳定的监管环境、法治、资金自由流动和政府跨部门协调能力,也降低机构长期经营的不确定性。金管局能够把税务、准证和资本配置同时摆上桌面,这正是新加坡本轮最值得发挥的地方。
香港用税务优惠发起新一轮竞争,新加坡这次动作已经够快,也显示出能够同时调动资本、人才和制度工具的能力。不过,税率很容易被追平,新的优惠也会被其他金融中心模仿。下一轮政策较量很快还会到来。
回到徐芳达的判断——竞争或许不是零和的,但资本和人才的具体去向,从来都是这样一笔一笔算出来的。届时,新加坡最有说服力的答案,或许不在另一张优惠清单上,而在今天引进的基金是否仍在这里作决定,本地专业人士又坐在投资委员会的什么位置。
作者陈聪发是本地律师事务所资深合伙人及亚洲数字经济科学院主席
陈柏珲是亚洲数字经济科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