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无意之中在手机上滑到一个由人工智能（AI）生成的小视频《最后一个读书人》。故事讲的是在2126年，一名年轻小伙子读了15分钟纸质书被人发现，震惊媒体。专家评定他为全球仅存、唯一阅读纸质书的人，授予他“纸质书阅读技艺传承人”称号，并将“纸质书阅读技艺”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极度濒危名录。
视频看来有些荒诞，但细思之下，其实也非空穴来风。屏幕阅读越来越普遍，书店关门的消息时有所闻，更直接的感受其实来自日常生活：地铁和巴士上几乎人手一机，读纸质书的还是有，但却不多。
阅读方式变了，我们接受知识的方式也跟着改变，久而久之，思考问题的习惯或许也会发生变化。在纸质书时代，阅读通常是一页接着一页阅读，读者沿着作者搭建的逻辑和结构往下读，属于线性的知识输入。在这样的阅读过程中，读者除了接受知识之外，也接受作者组织材料、谋篇布局的思维方法。
在搜索引擎时代，通常是遇到问题时去网络搜索相关的视频或者文字材料。与纸质书已经搭建好的知识结构不同，搜索得到的信息往往分散在不同来源之中，阅读者须要自己筛选、判断、比较，并在这些信息之间建立联系，形成自己的知识结构。网络替我们找知识，找到之后，怎样筛选和整合知识，还须要自己完成。
AI时代则又进一步。提问之后，人们瞬间就可以获得AI整理后的答案。AI不仅可以帮助搜寻，还可以归纳、比较、概括和提炼，甚至一部分原本须要自己完成的思考过程，也开始被外包给AI。
问题恰恰可能出现在这里。知识的理解与深化，很多时候发生在思维被“卡住”的地方——看不懂、停下来、翻回去、查资料、产生疑问，再重新理解。如今，AI让我们越来越容易绕过这些被“卡住”的时刻。一个问题不明白，可以马上要求解释；一本书或一篇论文太长，可以直接要求概括；一个观点太复杂，也可以让AI先整理出思路再阅读。知识的获取越来越顺滑，但顺滑并不等于深刻理解。
平时我也在手机、电脑和电子阅读器上阅读，但真正要读一本书，我还是更喜欢纸质的。纸质书阅读看起来效率不高，有时候读着读着，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会停下来，回到之前的某一段重新读，这时往往会有豁然开朗之感。有时候读累了，站起来走一走，但思绪还停留在书中，休息之后再读，又会有不同的收获和体验。也有时候，作者的观点和自己的经验差异甚大，会停下来反复琢磨。这些看起来有些“浪费时间”的时刻，却往往正是思考和理解慢慢发生的时候。
所以，真正改变的不只是纸张变成了屏幕，而是我们的阅读习惯。遇到问题，我们越来越习惯马上上网搜索，或者直接向AI寻找答案，也越来越难在一段文字、一个问题上多停留一会儿。纸质书的价值，或许恰恰就在这些停留中。它没有链接可以随时跳转，没有弹窗提醒，也不会主动替你分析、归纳。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等着你一页一页读下去。这种“慢”看起来效率不高，却是原创思想和创造力的起点。
当然，这并不是说屏幕阅读一定浅，纸质阅读就一定深。在电子阅读器上安静地读一篇长文，同样可以做到深度阅读，也完全可能引发思考。反过来，即使纸质书拿在手里，如果隔几分钟就忍不住看看手机或者其他屏幕，也未必真正读了进去。真正须要警惕的不是屏幕本身，而是我们是否还能够在需要慢下来的时候，慢下来。
当然，我相信在2126年，地球上不会真的只剩下一个会读纸质书的人。纸质书也许会随着科技的发展，像黑胶唱片一样越来越小众。也许到那时，真正须要传承的，不是翻动纸页的动作，而是一种今天看来再普通不过的能力：关掉屏幕，放下手机，安静地一页一页读下去。不懂的地方，就停一停；不明白的问题，就多想一会儿，不急着搜索，也不急着让AI给出答案。在这样的阅读中，我们慢慢进入另一个人的思想世界，也慢慢形成自己的思考。
作者是华文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