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一位朋友告诉我，他为什么到现在还订阅《联合早报》的纸版。我原本以为他会说纸版更容易阅读，或者说，他习惯每天从头到尾看一遍新闻。但他的答案很简单：“早上翻报纸的时候，感觉就是不一样。”我问他，到底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可能是纸张的触感，可能是翻页的声音，也可能是早晨坐下来，把一份报纸摊在桌上的那个动作。我后来一直在想，这个看似简单的回答，其实很值得我们思考：在一个越来越数码化的世界里，我们是不是正在重新发现“实体”的价值？
过去20多年，我们一直相信数码化会把很多东西变得更方便、更快、更便宜。新闻从报纸搬到网站和手机，书本变成电子书，照片储存在云端，音乐从唱片变成串流。今天，一部手机可以容纳几千本书，也可以在几秒钟内告诉我们世界各地发生什么。如果单纯从效率来看，实体产品确实很难与数码产品竞争。
电子书不需要书架，手机里的新闻可以即时更新，串流音乐也不需要我们收藏一张张唱片。对于很多人来说，这种便利是真实且重要的。所以，我并不是想说数码化不好，更不是认为纸版报纸应取代手机。事实上，数码化让资讯变得更加容易获得，也让很多过去昂贵或不方便的事情变得简单。问题可能只是：当资讯越来越容易获得之后，我们真正需要的，是否还是资讯本身？
为什么我们仍然愿意买一本纸本书？
我觉得书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今天，我们可以很容易地把一本电子书下载到手机或电子阅读器里。如果只是为了阅读文字，电子书无疑更加方便。一个小小的电子设备，可以装下整个图书馆，而且可以搜索、调整字体，也可随身携带。
可是，很多人仍然愿意花钱买一本实体书。有人喜欢纸张的触感，有人喜欢翻页，有人喜欢在书上画线、写字，也有人喜欢把读过的书放在书架上。一本书有时候还不只是一本文字的载体，它可能让我们想起在什么时候买的、在哪里读的，以及当时正在经历什么。多年以后，再拿起一本已经有些旧的书，我们可能记得的不只是里面写了什么，也会记得当时的自己。
当然，也有人完全不需要实体书，他们更喜欢电子阅读的轻便和便利。这两种选择并没有哪个比较好。但这个例子至少告诉我们一件事：当数码产品已经能够提供相同内容，人们仍然可能愿意为实体所带来的感觉、拥有感和记忆付费。
一份报纸的价值不只是新闻
如果把一份纸版报纸拆开来看，它其实是一个相当“低效率”的产品。它占地方，不能搜索，不能即时更新，也不能根据你的兴趣自动推荐内容。但一份报纸的价值，可能从来就不只是它所提供的新闻。
早晨打开报纸，是一种习惯；坐下来喝一杯咖啡，翻开第一页，再慢慢往后看，是一种仪式。你原本只是想看财经新闻，却可能在翻页的时候看到一则社会新闻；本来准备看国际版，却被文化版的一篇文章吸引。数码平台越来越懂得我们喜欢什么，也越来越精准地把我们想看的内容送到眼前。这当然是一种进步，但方便也有另一面：我们可能越来越少遇到自己原本没打算寻找的东西。
纸版报纸却不一样。政治、经济、社会、文化、体育，甚至一些你原本完全没有兴趣的内容，都同时存在同一张纸上。你不一定会全部阅读，但它们在那里。这种“没有被选择过的空间”，可能是纸版媒体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价值。
这件事情到了人工智能（AI）时代，可能更加值得思考。过去，我们须要自己寻找新闻；后来，算法开始替我们推荐新闻；再往后，AI甚至可以根据我们的兴趣、工作和习惯，替我们筛选、总结，甚至直接告诉我们：“今天你需要知道的三件事是什么。”这无疑会大幅提高效率。
但当机器越来越懂我们喜欢什么的时候，我反而会问：我们是不是也需要保留一些机器不知道我们会喜欢的东西？人的兴趣并不总是可以预测的。我们有时候会因为一个偶然看到的标题而改变想法，因为一篇原本没有打算阅读的文章而产生新的兴趣，也可能因为一张照片、一句话，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段经历。这些东西很难用效率来衡量，也很难用算法来定义。
更重要的是，数码化让资讯越来越容易获得，却不一定让我们越来越容易专心。我们滑过一条新闻，再滑过一条；读完一篇文章，下一篇马上出现。我们拥有的资讯越来越多，但真正留在脑海里的东西未必越来越多。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有时候我们需要一些没那么高效的东西。
实体真正保留下来的是什么？
所以，我并不认为纸版报纸会重新成为主流，也不认为数码媒体最终会被实体媒体取代。事实很可能恰恰相反：数码化仍然会继续，而且会越来越深入我们的生活。未来的问题可能不再是“数码还是实体”，而是：什么东西适合数码化，什么东西的价值恰恰来自它不能完全被数码化？
一场音乐会可以现场直播，但现场的声音、灯光，以及一群人共同等待演出的那一刻，毕竟不一样。一本书可以下载到手机，但翻页的声音、纸张的触感，以及书架上一本本书陪伴我们多年的感觉，不是电子文件能够完全取代的。一张照片可以存在手机里，但一张几十年前拍的、已有些泛黄的家庭照片，拿在手上的时候，往往会带来另一种记忆。这些东西的价值，并不完全在于它们所传递的资讯，而在于它们承载的是体验、记忆、注意力和情感。
也许，实体真正保存下来的不是纸张、书本或照片本身，而是我们与这些东西相处时的那一段时间。
有时候，慢一点也不是坏事
或许这就是我那位朋友继续订阅纸版《联合早报》的原因。他未必真的需要纸版新闻，手机已经可以提供更多、更快的新闻，而且随时随地都可以阅读。他真正舍不得的，可能是每天早晨翻开报纸的那瞬间，是纸张在手里的感觉，是翻页的声音，也是一天开始时属于自己的一个小小仪式。
我们经常把科技进步理解为让事情越来越快、越来越方便。但也许成熟的社会最终会发现，有些事情不一定越快越好。数码化帮助我们节省时间，而实体有时候却提醒我们如何使用时间。电子书让我们可以随身携带整个图书馆，纸本书却让我们真正拥有其中的一本；手机让我们看到世界上所有新闻，报纸却让我们在有限的时间里，与一个经过编辑和编排的世界相遇。
所以，下次当我们看到有人在早晨翻一份纸版报纸时，也许不必急着问：“为什么不用手机看？”也许他真正想保留的，从来就不只是新闻，而是翻开报纸的那一刻。
作者是退休投资银行高管、顾问公司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