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其:失败的代价

OpenAI本周宣布,用上万个人工智能体(AI Agent)工作88小时,为困扰数学界百年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找到解法并通过验证。关于问题本身及重要性,已有很多科普,这里不再赘述。

官宣前,学界就已流传研究取得进展的消息。OpenAI公布方案后,还与另一组研究同一问题的数学家发生争议:后者也使用包括ChatGPT在内的主流模型,而OpenAI的路线与它高度重合;OpenAI也没否认,去标识化的用户数据可能用于模型改进。

撇开路线和成果归属的争议,更值得关注的,是它背后的象征意义。

如果AI可以靠更好的模型、更多算力和智能体,把过去积累的难题一个个推倒,面对今天尚未出现的问题,人类是不是也会越来越自然地采用同一条路线?

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迷路。过去,他只能沿着前人的脚印,拿着残缺地图一边试一边走。现在,他突然有了5G、卫星导航,旁边甚至停着一架加满油的直升机,随时可以飞出去。

对迷路的人来说,这当然是好事。问题是,科学研究未必只是为了走出沙漠。真正重要的不只是出口,还有寻找出口时留下的岔路、死路和地图。费马大定理历经几代数学家的反复失败才最终得到证明,而正是在这些失败中,新的工具、方法乃至数学分支不断出现。

顶级数学奖项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最近因此提出:真正好的开放问题,可能是一种近似“不可再生”的资源。

数学当然不缺问题,但值得研究的问题很少。它不能太容易,也不能完全无从下手;最好还能迫使研究者发明新工具,或者连接原本彼此分离的领域。

陶哲轩把这种状态称为一个领域的“难度地形”。技术进步一直在把这张地形图铲平,过去是图书馆、计算机和软件,现在是AI。不同的是,我们还不知道AI这台推土机究竟能推到哪里。模型能力不断变化,AI公司又很少公开自己试过什么、在哪里失败。于是,一个问题尚未解决,到底是因为它真的困难,还是因为还没人愿意投入足够算力,变得越来越难判断。

当“解题”越来越便宜,最稀缺的反而可能变成“找到一个值得解决的问题”。

这其实有点像风险投资。假如世界上突然出现一种稳赚不赔的商业模式,风投还有多少存在的意义?又还有多少人愿意冒险尝试那些未经验证的新模式?

从投资人的角度看,判断一个创业者能不能成功,有时最值得看的未必是学历、上一份工作或者智商,而是他失败过多少次,以及每一次失败与上一次有什么不同。失败本身当然不值得歌颂,但一个人能不能从失败中修正判断、改变方法,恰恰构成创业者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在某种意义上,失败得越“有效”,下一次成功的概率反而越高。

科学也是如此。一个好的难题之所以珍贵,不只是因为最后那个答案,而是它允许许多人沿着不同方向失败,并从失败中不断扩大知识的边界。

所以真正值得担心的,也许不是AI会不会更快找到答案,而是当答案变得过于便宜以后,我们是否还愿意为走错的路付出努力。

因为失败从来不只是成功之前应该删掉的废片。很多时候,它本身就是知识生产的一部分。

(作者是金融科技从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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