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到吉隆坡度假，顺道去了一趟许久未踏足的茨厂街一带。惊喜地发现，那里的老区活化工程做得颇为出色，与不远处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的东南亚第一高楼——默迪卡118，构成一幅古今交错、相映成趣的都市图景。
默迪卡118所在地段过去是默迪卡公园，紧邻默迪卡体育场和国家体育馆。默迪卡体育场是为了见证马来亚1957年独立而建，承载着厚重的国家记忆。然而，随着吉隆坡城市化步伐的迅猛前进，到1990年代，默迪卡体育场和茨厂街一带已失去往日的辉煌。
到了纳吉执政时期，政联企业国民投资机构选址默迪卡公园，倾力打造默迪卡118项目。如今，随着超高层大楼拔地而起，加上贯通茨厂街的地铁线路，这片沉寂许久的老区确实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随着默迪卡118逐步投入运作、企业租户相继入驻以及商场开业在即，周边的地价和房价水涨船高，许多旧楼纷纷开启重建潮。这场景，宛如当年吉隆坡双峰塔建成后带动周边繁荣再现。在默迪卡118正对面，马来西亚篮球总会所在地段已正式启动重建，未来将筑起两栋60层高的综合大楼。
从默迪卡118步行至茨厂街范围的苏丹街，只需短短五分钟。途中会经过数所吉隆坡知名的百年中小学学府。平日每逢上下课时分，街头巷尾穿梭着成群结队、洋溢着朝气的青年学子，为老街平添许多青春活力。
苏丹街是一条与茨厂街紧密相连的历史老街。相传19世纪的雪兰莪州第四任苏丹原本计划在附近兴建王宫，苏丹街因而得名；茨厂街，则是因吉隆坡开埠功臣叶亚来曾在此开办茨粉厂而得名。自早年华人南来落脚、商贾云集至今，苏丹街与茨厂街始终是吉隆坡最具烟火气与人气的核心商业街区。
1990年代的苏丹街曾是一条书香浓郁的书店街。其中，大将书行1997年在此发起“吉隆坡文化街”运动，举办无数场文化讲座与艺术活动，为这条老街注入源源不绝的文创气息。尽管文化街后来随着各大书店的搬迁而淡出历史舞台，但文化脉搏并未断绝。当地创业家叶添龙后来将BookXcess书店选址于“丽士杂锦”（REXKL），冥冥之中承袭当年文化街的基因。
说起丽士杂锦，这绝对是苏丹街旧建筑活化的教科书级案例。它的前身是著名的柏屏戏院，这座单厅电影院因无法抵挡多厅影院的冲击而走向衰落，2002年的一场大火更让它沦为废墟，空置多年。直到2019年，“海归”建筑师曾宪炘和郑顺升联手，将这座破败却承载着吉隆坡人集体记忆的旧楼重新雕琢，打造成集艺术、书店与餐饮于一体的社区文化中心。如今，这里既是附近上班族午间休憩喝咖啡的热门去处，也是吸引各地游客慕名打卡的地标。
然而，老区的重生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当年地铁工程穿过茨厂街和苏丹街地底时，官方曾于2011年宣布征用34栋历史建筑，引发强烈反弹。华社领导机构倡导成立捍卫苏丹街委员会，发起守护茨厂街运动，最终成功保住一批珍贵的老建筑。那次运动不仅唤醒社会对百年老街命运的关切，也催生后续一连串的活化与美化行动。
当然，老街区的再生也伴随着遗憾与妥协。不少吉隆坡人认为，老街翻新后租金飙升，加上人口老龄化，许多老摊主将生意转交给客工或外籍居民打理，贩售商品也多转向同质化的纪念品、服饰或仿冒品，以至于茨厂街一度被戏称为“外劳街”或走味的茨厂街。同时，苏丹街也难以避免士绅化的阵痛，传统老字号接连倒闭，取而代之的是新潮咖啡馆、精品店或艺术空间，原住人口与原生态的生活气息逐渐空心化。
平心而论，世界上任何一个老街区的复兴过程，都难免伴随着士绅化。旧社区原本聚集的低收入群体，在经济改善或老去后自然迁出，而老区的活化必然伴随着资本注入与重建，随之而来的地价上涨与人口换血，正是时代巨轮推动城市演进的必然规律。
相比其他国家某些只剩商业包装、剥离人文生活的假古镇，茨厂街一带在守住历史文脉、融入现代活力与保留生活气息之间，依然找到难能可贵的平衡。这里的旧区活化，依然值得一份由衷的赞赏。
（作者是《联合早报》国际新闻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