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鹏飞:多元新加坡的日常功课

本地近日出现针对尼泊尔洪灾失踪者,以及新加坡航空公司投资印度航空公司的种族歧视言论,接连引发国务资政、国家安全统筹部长及内政部长尚穆根,以及黄循财总理和国务资政李显龙相继公开谴责。政府反应强烈显示问题的严重性,也提醒国人要正视潜在的危险——在多元种族、语言和宗教的新加坡,挑拨这些敏感神经无异于玩火。合理的政策辩论是民主社会的常态,但是把商业决策与种族身份混为一谈,显然已经逾越分寸;用外貌或姓名质疑国民身份,更违背现代文明价值。

我们无法否认人性,部落主义是人类进化历程所形成的本能,毕竟在适者生存的自然界,唯有别内外,分亲疏,抱团取暖,才能确保物种的生存和繁衍。现代文明在理性上否定基于血缘和地缘的部落主义,因为这些传统容易衍生裙带关系和敌我意识,违背现代文明强调陌生人根据能力和彼此所需,相互信任与合作的价值观。

正因为部落主义深植人性,它也是最容易被挑拨的情绪,尤其当政客意识到它强大的动员力之后,更加抗拒不了玩火的诱惑。2000年代前后的台湾省籍既有矛盾,就被刻意放大,把同文同种的社会区分为本省人和外省人,从中收割选举红利。当时最流行的一句政治动员口号是“外省人滚回大陆”,而最俏皮的一句反驳就是“先来的先滚”,因为相较于原住民,无论是所谓的本省人或外省人,祖上同样都是大陆移民,差别只在时间先后。

相对单一的台湾社会尚且如此,多元的新加坡自然就要更加倍警惕了。与台湾类似,新加坡基本上也是由移民以及他们落地生根的后裔所建设的社会,尽管这些移民来自不同的文明和地区。因此,不同群体之间的差异更明显,也更容易被利用。英国殖民者一贯采用“分而治之”策略,防止民众团结起来反抗殖民统治。作为全民必须团结一致的独立国家,政府因而要通过各种社会政策,如保留英文作为各族共用的行政语言,推动讲华语运动打破不同华族籍贯的隔阂、集选区制度、限制组屋族群比例的种族融合政策、国民服役等,在保留和尊重各族文化之际,凝聚新的国民身份认同。

但再怎么努力,这都是一个逆水行舟的过程。经过60余年如履薄冰的经营,新的国民身份认同开始略见雏形。本地红十字会为尼泊尔灾区筹款突破300万元,说明大部分人并不认同歧视言论。新一代的新加坡人开始产生集体认同感,然而部落主义的本能并未能全然消除。以民族大熔炉自豪的美国,在南北战争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并无法消除对黑人的歧视,特别在奴隶制盛行的南方各州。经过长期努力,美国的种族关系在本世纪开始改善,盖洛普在首个黑人总统奥巴马当选次日的民调显示,约67%认为种族关系“最终会解决”,创下历史新高。但这仅是昙花一现,2016年盖洛普民调就发现,35%的美国人对种族关系“非常担忧”,也创历史新高。2020年美国黑人弗洛伊德在被警察拘捕时丧命,引发全国大城市暴动,《华尔街日报》与美国全国广播公司联合民调显示,56%的选民认为社会存在广泛种族歧视。

美国种族关系变化的原因非常复杂,非本文讨论宗旨,主要为说明就连自诩民主灯塔的发达成熟社会,也都难以超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本能,遑论其他。不少国家的惨痛经验,都证明操弄种族、宗教课题不啻玩火,如1990年代南斯拉夫解体及随后的内战,波斯尼亚和科索沃等地发生系统性大规模杀戮与种族清洗;1994年非洲卢旺达的种族灭绝,在短短的100天里,约80万人惨遭杀害,部分估计更高。当时有报道说,前一天还相安无事甚至关系良好的邻人,隔一天就变为不共戴天的仇人,爆发种种惨绝人寰的恶行。

在种族关系更加复杂的本区域,脱离殖民统治的不少国家没能摆脱“分而治之”的历史阴影,都为此付出惨重代价。斯里兰卡自1983年爆发并持续26年的血腥内战,便是淡米尔人为反抗占人口多数的僧伽罗人的歧视政策;缅甸至今持续的内战,也是另一个教训。由此就不难理解新加坡管理多元社会所面对的严峻挑战,以及政府为何从来不轻忽任何可能造成社会撕裂的现象。所谓居安思危,防微杜渐,并非课本里一带而过的论述,背后隐含巨大的安全意义,须要国人认真看待。

尚穆根用“可耻且恶毒”的重话,抨击这轮企图制造族群关系紧张的网上舆论,所以恰如其分。因为人性不易改变,永远会是政治野心者试图利用的工具。虽然理论上“众生皆有佛性,人人皆可成佛”,但现实显然不完满。当然,超越人性本能,不断向上提升,止于至善,仍然是人生意义的究竟;然而在日常生活中,保持多元社会的基本和谐,始终必须是全体新加坡人要兢兢业业的共同责任。

坦诚面对多元社会的软肋,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气馁放弃。相反,我们要抱着“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的勇气,坚持不懈,在遇到歧视同胞的现象时勇于反驳,毕竟大家都希望子子孙孙能继续在这块土地上安居乐业,和平共处。至今的成果表明,逆水行舟依然还是能前行。

(作者是《联合早报》言论主任)

您查看的内容可能不完整,部分内容和推荐被拦截!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使用自带浏览器后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