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家:和强迫症共舞的人生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这句出自金庸名著《倚天屠龙记》第十八章的《九阳真经》口诀,一直都是我的座右铭,也是在上个月的“和强迫症共舞”分享会上,和朋友分享的一点个人经验。

熟悉我的老朋友都知道,我从小学开始近20年间,一直都和强迫症(Obsessive-Compulsive Disorder,简称OCD)“共患难”。和其他多数精神疾病一样,OCD患者外表一般看不出异常,但患者脑内生化机制的变化,让循环重复的强迫思维和侵入性想法,迫使我们陷入无法控制的焦虑与担忧,并以“OCD仪式”的强迫行为,试图缓解这些痛苦。(根据DSM-5《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对OCD的定义)

在求学时代,这些OCD病状迫使我每天都在“做作业/读书”和不由自主“重复性OCD仪式”之间轮回、挣扎;这些个人经验,也和当前的许多研究发现不谋而合(详见本文引用的多篇论文):冲一次凉至少花一两个小时,每天重复洗手、清洗或检查各类物品,和脑内突如其来的奇怪念头时时拉扯拔河,严重时每天在OCD仪式中失去多达12小时。这对青年群体造成的功能损害更大,许多OCD患者也同时患有焦虑症,迟至多年后才寻求专业治疗。

在那烦躁、焦虑、青涩、苦闷的青少年时期,OCD让我吃尽苦头,严重影响专注力,扰乱睡眠,上学迟到,成绩从初中起也一路下滑。那是1980年代,似乎没多少人知道OCD这回事,亲友师长除了责骂、嘲笑,什么忙也帮不上。

由于OCD大幅降低患者生活质量并造成收入损失,因此世界卫生组织将它列为十大最致残性疾病之一。韩国翰林大学跨国团队依据DSM-5标准估算,全球全年龄段OCD终生患病率为3.2%(见2026年7月《美国精神病学杂志》论文)。在新加坡,2016年全国心理健康调查显示,成人OCD终生患病率为3.6%(重度抑郁症为6.3%;样本6126人),而过去12个月患病率为2.9%,超过重度抑郁症的2.3%(引2019年4月《流行病学与精神科学》;2020年1月《新加坡医学院年鉴》文章)。凭借笔者过去参与社区支援OCD群体的相关经验,个人认为,如果纳入青少年样本,OCD患病率应该不止3.6%。事实上,今年7月《综合精神病学》期刊的最新筛查显示,新加坡2600名15岁至35岁青年中,22.1%人可能患有OCD。虽然这一数字反映的是症状而不是确诊,但基于污名化、病耻感和求治障碍等社会因素,OCD在本地的普遍性其实是被忽视了。

目前,医学界还未发现OCD的单一病因,但分子遗传学研究显示OCD和多个基因相关。比如瑞典2022年的报告估算OCD遗传率为29%,分布于许多“OCD基因”位点(见2022年3月《美国精神病学杂志》)。2025年5月,德国慕尼黑大学一项涵盖5万3660个OCD病例的全基因组分析显示,25个基因与遗传风险相关,其分子机制主要涉及海马体和皮层的兴奋性神经元等;OCD和焦虑症、抑郁症、厌食症等65种其他精神病状共享遗传风险,揭示不同精神疾病重叠的生物学机制。今年9月《自然-神经科学》刊载的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最新研究中,3964名OCD或抽动障碍(tic disorder)患者的基因分析,也鉴定出36个“有很强证据表明会增加患病风险”的基因,约3%至8%患者携带这些基因。

这些基因在皮层、纹状体、丘脑和小脑中表达,并和自闭症、精神分裂症等风险基因重叠。

从共病现象来看,OCD可能会和其他心理健康状况同时出现,如广泛性焦虑障碍、恐惧症、抑郁、注意缺陷多动障碍或抽动秽语综合征(Tourette’s syndrome)。2020年新加坡的研究发现,终生OCD患者患重度抑郁(比值比5.4)、躁郁症(8.9)、广泛性焦虑(7.3)和自杀意念(5.1)的概率相对高(注:这些数据反映的是两者之间的统计关联,并不意味着OCD必然导致这些问题)(引2020年1月《新加坡医学院年鉴》文章)。2025年一项涵盖阿根廷、澳大利亚、中国、葡萄牙等10国共2万6000多个样本的研究也显示,约一半的终生OCD患者,至少有一种其他诸如心境(抑郁、躁郁)或焦虑障碍的健康问题(引2025年7月《BMC 医学》)。

值得留意的是,将真正的OCD和洁癖行为或完美主义区分开来非常重要;假如这些行为不引起心理痛苦或损害日常功能,它们不算是OCD精神障碍,而只是某种性格特征或习惯。

真正的OCD影响的不只是患者,也可能加深家庭成员之间的摩擦与冲突;然而,家人的包容和善待也令人感动,即使他们当时并不了解病情——这是笔者的亲身经历,也和许多研究相一致(例见2014年4月《BMJ》期刊文章)。

家里有OCD患者的家庭,家人应该学习倾听,不评判,不急于给建议,以及鼓励患者及早寻求专业帮助。以上相关研究指出,家庭心理教育也有助于改善支持,应该成为治疗OCD家庭成员的策略之一。

展望未来,学校可以考虑为青少年提供筛查及专业转介,政府则可资助学校和职场的心理健康服务。医疗方面,分子遗传学的进展或将带来新疗法,但现有治疗已能帮助患者改善生活。一项涉及2020名参与者的元分析发现,认知行为疗法、暴露与反应预防等疗法,对舒缓OCD症状有帮助;药物方面,选择性血清素再摄取抑制剂是一般常用处方,特别是对中度至重度症状患者。

作为OCD过来人及社区服务者,笔者想再次强调:OCD不是性格缺陷,也不是缺乏意志力,患者反复出现的念头和OCD仪式,并不是洁癖或为了博取家人的关注,而是难以控制的病症。笔者患病约10年后才开始寻求专业帮助,算是迟了很多,但也因缘际会接触“正念修习”,约20年后才逐渐摆脱此病。

除了专业治疗,强迫症患者也可以借助张无忌的口诀:“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当强迫念头再次出现,提醒自己那只是清风、明月,不必盲目顺从。以安稳和平静坚定面对这些症状,配合适当治疗和家人的支持,患者会有机会逐步重拾健康生活,并将OCD的苦头和康复历程,化为成长的养分。

作者是马来西亚蒙纳士大学客座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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