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政府10月20日突然向公务员发出停用导航应用位智（Waze）的禁令，理由是管理与控制数据的公司在以色列注册，若继续开放使用，可能危及马国政府的政策信息与个人资料安全。禁令一出，迅速引发国内舆论哗然，而在马国民众回过神来之前，首相安华接着呼呼民众改用国产的导航应用TuJu，也同时让数码部长哥宾星、国家安全理事会总监诺希万等一众高官出面背书，强调禁令对国家与个人资料安全的重要性。
由于导航应用禁令仅影响到马国130万名公务员，再加上首相大力推荐替代应用，因此民间在那两天掀起一股下载TuJu热潮，导致用户在短时间内激增约80万，最终引发系统瘫痪。当然，这股热潮在禁令发出后的第三天，即23日就迅速冷却，因为安华在这天清楚表明，马国或许会在替代方案成熟之后，全面禁止国人使用位智，导致议题从一项信息安全措施、国产应用试用热潮，延伸为政府干预民众选择的争论，以及禁令背后动机的讨论。
马国政府以守护公务资料安全为由发出禁令，我可以理解，特别是涉及敏感部门的公务活动，信息安全确实不容妥协；而且，哥宾星也提到，位智涉及以色列法律管辖，它与马国不是邦交国，所以两国若发生任何资料泄漏的争议时，将增加追索难度。不过，由于位智是马国用户最多、覆盖面最广的导航应用之一，因此舆论已经将这项政策列为公众利益，并要求政府解释这些导航资料泄露后，对国家与个人安全的风险系数，不能因为对方是以色列就省略解释，以确保政府不是在单纯制造焦虑。
马国如何化解这项禁令衍生出来的争论，我不打算探讨，而是对安华政府禁用位智的动机，以及可能背负的政治代价，更感兴趣。这项决定是安华在20日主持国家网络安全委员会会议时作出的，但是在这个时间点，加沙地带没有爆发新的冲突或人道危机，民间也没有出现声讨以色列的压力，再加上位智早在2013年已被美国谷歌公司收购，所以这道突如其来的禁令，让马国政坛感到匪夷所思。
要知道，安华政府的举动向来有迹可循，比如马国内政部与柔佛州政府之所以会在今年7月联手取缔设在新山，疑有犹太籍数码游民的Network School，是因为马来社会的压力。安华在2023年至2024年重复警告以色列人，不要尝试以其他国家的护照入境马国，是正值以巴冲突的最顶点。然而，安华此次的强硬举措却毫无征兆，所以要理解他发布禁令的动机，最直接就是先检视这套政策的实际价值。
首先，兼任财政部长的安华，两周前在国会提呈被誉为“马国史上最甜”的2027年财政预算案，优惠、奖掖、补贴似乎涵盖所有中下阶层。问题是，民间特别是马来社群对这份预算案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不如预期般热烈，让安华必须寻找其他议题来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支持率，而且这个议题必须极具话题性。拥有以色列背景、被广泛使用的位智满足了这个条件，因为它能够为禁令附上支持巴勒斯坦、反犹太复国主义的强烈政治意义。
禁令最大价值是强化安华政治形象
对努力争取马来选民认同的安华而言，这一安排可一石二鸟，既能展现自己誓死捍卫国家安全与主权的政治态度，又能表现自己坚定不移的宗教立场。其二，在马国导航应用市场里，刚好也有位智的替代品，而且这个由政府机构与私人企业合作研发的导航应用，自去年尾推介以来，使用率不尽人意。所以在禁令发出的同时，还可以顺手推荐国产应用，为自己增添扶助土著企业，促进本国科技发展等政绩。
显然，禁令的最大价值，就是强化团结政府，特别是安华的政治形象。安华近期确实非常积极树立立场坚定，具有国际观的穆斯林领袖形象。他在两周前促成极具争议的缅甸军政府领袖敏昂莱访马，就是期望在国内建立一种能够透过外交手腕解决问题的领袖形象，所以，将形象塑造视为发出禁令的动机很合理。然而，禁令出台至今，舆论反弹极大，再加上安华在23日坚称政策不会U转，直接堵死禁令被中途喊停的可能性，算盘未必能尽如其意。
马国舆论目前已经将注意力转向TuJu的背景。这款应用由马国大道局（LLM）与名为Prosignal Consortium的私企联合开发，原本是常见的政商合作模式，但该公司执行董事阿都拉昔阿沙里的背景，却激发人们的想象空间。他目前是雪兰莪州亲希盟的无党籍巴生海峡区州议员，在2024年3月变节支持雪州希盟前，是土著团结党雪州主席。而且，他在2022年5月就是以大道局主席身份，与Prosignal签署合作备忘录，利益冲突非常明显。
当然，我们不能仅凭阿都拉昔的背景，便将安华为国产应用背书的举动认定为利益输送，毕竟，这项合作早于安华出任首相。不过，团结政府目前因为无法交代大道局与私企合作、招标与资产的细节，已经遭到国内舆论、在野党对政府透明度的质疑，坊间也出现各种指责与猜疑。显然，安华低估禁令与背书同时出现的政治成本，他原想展现维护国家安全、支持国产的形象，却事与愿违，反而激起民怨沸腾，令他必须承受进退两难的政治代价。
作者是马国时事评论员、拉曼大学国际关系与政治学助理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