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自19世纪末以来，朝鲜半岛的局势就一直影响着整个东亚，乃至整个亚太地区。
自丰臣秀吉统一日本，并无视以中国为中心的区域秩序，于1592年大举入侵朝鲜以来，在过去四个世纪里，朝鲜半岛在塑造与重塑东亚地缘政治和区域秩序的过程中，曾三次发挥关键作用。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1904年日俄战争，以及1950年韩战，都围绕在朝鲜半岛及周边所发生的事件。
中国被日本击败暴露出清朝的脆弱，标志着以中国为中心的区域秩序的最终解体；俄罗斯的战败标志着日本跻身西方殖民秩序，并引发一系列事件，导致朝鲜在1910年丧失主权及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最终爆发；韩战则分裂了半岛，并划定美国在东亚的防御边界。这一格局一直延续至今。
迈入21世纪第二个25年之际，我认为我们正站在东亚地缘政治第四次巨变的关口。这场巨变至少有可能永久重塑东亚的区域秩序。因此，它甚至可能比前三次具有更重大的历史意义。
在这场即将到来的东亚地缘政治重构中，朝鲜半岛将再次成为关键所在。尽管朝鲜半岛从未完全丧失自主权，且在1592年、1895年、1905年和1950年果断地行使过自主权，但它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大国博弈的角斗场，而非真正的参与者。但如今，大韩民国（韩国）和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朝鲜）都有能力成为全面且关键的参与者。
区域地缘政治的第四次巨变，将由两个相互关联的因素驱动：
首先，美国的全球战略姿态正从直接的地面介入转向“离岸平衡”（off-shore balancing）。自越战结束以来，离岸平衡一直是美国在东亚的常态。不同以往的是，离岸平衡将成为美国新的全球常态，而不再仅局限于区域。从阿富汗撤军后，美国在中东已转向离岸平衡，而它在欧洲转向离岸平衡姿态也只是时间问题，特朗普政府对乌克兰态度的转变，正是这一趋势的预兆。
其次，朝鲜的核武器和导弹研发计划，以及中国的核现代化计划——旨在匹敌美俄的核武库，并提高生存能力，从而增强二次打击能力的可信度。
没有生存危机
把转向离岸平衡视为美国从世界舞台上全面撤退，是一种误读。更准确的理解是，美国基于对自身利益更狭隘、更具交易性质的计算，单方面重新定义它与世界打交道的条件。将这种转变完全归咎于特朗普政府或总统本人的独特性，同样是误判。
随着苏联解体和冷战结束，美国在世界任何地方都不再面临生存威胁。既然没有生存威胁，美国就没有充分的理由（套用肯尼迪总统在冷战高峰期的名言）去承担任何重负，付出任何代价，迎战任何敌人，以替盟友、伙伴和朋友维护国际秩序。因此，现在是“美国优先”的时候了。
“美国优先”与1920和1930年代的孤立主义并非一码事。全球经济体系的基础结构不太可能发生变化。全球化会放缓并变得碎片化。美国依然是最大的市场和绝大多数技术创新的源泉，且目前仍没有能够取代美元的国际地位的可信替代者。这就使得过去的孤立主义几乎不可能重演。但既然美国态度转变的根本原因在于结构性因素，即美苏冷战的终结，假设未来的美国政府（无论哪个党派执政）除了在方式上有所不同外，会在实质上改弦更张，纯属一厢情愿。
我们过去习以为常的、美国相对慷慨的政策和态度，实际上只是特定历史环境下的产物，那些条件已然逝去，不会再来。驱动当今美国外交政策的更狭隘、更具交易色彩的利益定义，不太可能发生重大改变。
幻想破灭的盟友
单边主义、威胁和胁迫从未在美国外交史上缺席。特朗普之前的美国也绝非未堕落的伊甸园。“山巅之城”始终投射着浓重的阴影。对于那些生活在山脚下而非山上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更加触目惊心的残酷事实。
半个世纪前，东亚受到的震惊，与如今特朗普政府对乌克兰态度的转变给西方盟友带来的震惊如出一辙——当时，美国认定越战不值得继续投入并撤军，把那些天真地信任美国的南越、老挝和柬埔寨人留给悲惨命运。更早的时候，美国总统尼克逊仅在宣布1972年访华的几分钟前才通知日本，而韩国根本未获通知。因此，美国的东亚盟友、伙伴和朋友在那之后，更多是基于共同利益，而非基于对共同价值观的虚幻想象来与美国打交道，也就不足为奇了。
核问题
尽管特朗普政府无疑给美国同盟体系带来压力，但这些体系仍将存续——因为别无选择——只是它们不会再和以前一模一样。我之前提到的第二个因素——中国的核现代化和朝鲜的核武器计划——则引出更为根本和深远的问题。
朝鲜如今已成为事实上的核武器国家，即使它并未得到《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正式承认。朝鲜永远不会放弃核武器。平壤认为核武器对政权的生存至关重要，因此属于关乎存亡的问题。我们对平壤施加的任何代价，都不可能高于它放弃这一关乎存亡的问题所付出的代价。
美中在这一问题上的观点可能会日益趋同。在两国9月份的峰会上，双方在关于朝鲜问题的讨论记录中均未提及无核化。
与朝鲜的外交努力
这突显一个早已明确的现实：朝鲜半岛无核化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我们现在只能通过基于强大威慑力的外交手段，来应对一个拥有核武器的朝鲜。如果我们承认这一冷酷现实，就会衍生出两个问题：第一，美国延伸威慑的未来走向何方？第二，常规手段能否威慑一个核武器国家？
在2025年2月的一场记者会上，美国总统特朗普声称，他的对朝外交避免了一场战争。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处理朝鲜问题上确实比他的前任们做得更好。随着威慑力的恢复，特朗普在首个任期内曾三次与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会晤。他已表明有兴趣再次与金正恩会面。
朝鲜想要的是与美国签订和平条约，并被正式承认为核武器国家，以确保政权存续，并扩大它在面对中俄时的回旋空间。
是否应签订和平条约，应由美国与韩国协商决定，因为这实际上意味着“统一”连作为一种愿景都将走向终结。2024年1月，金正恩放弃和平统一的政策目标，并拆除平壤的统一门。
核保护伞的可信度
民意调查（包括由政府资助的韩国统一研究院于2025年10月进行的一项民调）显示，相当数量的受访韩国人（首次出现过半数）对统一不感兴趣，他们要么认为没有必要，要么持反对态度。朝韩双方最好将彼此视为独立的主权国家，而美国、日本和韩国也应承认朝鲜并与之缔结和平条约。朝鲜半岛的“两国方案”以及接受北方政权的存续，是换取半岛稳定所付出的相对微小的代价。这可能会引导各方展开关于军备控制和防扩散的讨论，而我认为，这才是对朝核外交唯一切合实际的目标。
即使韩美愿意接受和平条约，外交依然步履维艰，因为金正恩现在感觉底气更足了。但我们不应排斥以军备控制为务实目标的第二次外交尝试。
如果特朗普政府再次尝试外交手段，美国会试图控制何种武器？2018年，时任国务卿蓬佩奥曾表明，与朝鲜会谈的主要目标是消除平壤的远程弹道导弹能力。美国公开宣称关注重点是朝鲜的远程导弹，这一点值得韩日深思。
美国的延伸威慑，存在一些外交手段无法解决的严重问题。在2016年的首次总统竞选期间，特朗普曾提出允许日韩获取核武器的可能性，以作为一种更经济的防御方式。
鉴于朝鲜拥有核武器，以及中国在二次打击能力方面取得的显著进步，美国的东亚盟友应仔细审视当今这个更注重利益交换的美国所提供的核保护伞。
拥核的韩国与日本
我认为，上文概述的战略环境演变已开启一条发展轨迹：韩国和日本获取独立的核威慑力量，如今已不再是“是否”的问题，而是“何时”的问题。这不会取代它们与美国的同盟关系，而是维系同盟的手段。否则，同盟关系将逐渐松动并最终瓦解。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美国将默许两国在同盟框架内获取独立的核威慑力量。
我并不是说韩日都急于获取核武器，也并未低估获得独立核威慑力量所面临的国内政治和外交困难。可以预见，中国将对首尔和东京施加巨大压力，并鼓动其他国家也这样做。但无论两国是否愿意，也无论面临何种压力，战略处境的逻辑都将推动它们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韩日面临的主要风险并非一场毁灭性战争。更可能出现，也更隐蔽的风险是：随着美国延伸威慑的可信度不断削弱，在缺乏独立核威慑力量的情况下，韩日的自主权将在一系列几乎难以察觉的妥协中，被漫长而缓慢地蚕食。每一次退让都会被包装成“为了避免与拥核邻国发生冲突”的合理妥协，最终的结果将是，韩日虽依然作为独立政体存在，但它们的主权将大打折扣。
在此情境下，最令它们担忧的邻国是中国。朝鲜确实会制造更迫切的焦虑（尤其是对韩国），但若从东亚历史的宏大脉络来看，朝鲜不过是次要问题。韩日会接受对中国的从属地位吗？我认为不会。韩国和日本——以及东南亚的越南——是在数千年间从中国文化中吸收并融入自身文化最多，却仍保持鲜明民族特色的东亚国家。接受对中国的从属地位，实际上将否定它们大部分的历史，并要求对“何为韩国人”和“何为日本人”进行极其痛苦的重新定义，以至于任何其他选择都会更好。
当前这一系列进程，最终将形成由美、中、俄、朝、韩和日本构成的东亚五方“相互保证毁灭”平衡。但风险是可控的，且最终的结果将带来区域稳定。核武器的存在使得单方面改变现状的风险过高。
美国国际关系理论家罗伯特·杰维斯（Robert Jervis）指出，在核时代，“相互保证毁灭”并非一项政策，而是一种现实。在东亚的情境中，这种五方“相互保证毁灭”的平衡将确立并巩固一个新的多极现实，从而防止该区域被任何单一大国所主导。这对区域内的中小型国家而言，是一个良好的结果，因为它为它们提供最大限度地行使自主权的机会。
就在9月份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举行峰会前夕，朝鲜外长崔善姬宣称：“以拥有核武器的朝鲜为中心，重组和确立地缘政治结构是不可避免的。”当崔善姬还是六方会谈朝方代表金桂冠的助手，以及外交部负责北美事务的官员时，我曾见过她。她给我的印象是极其聪慧且能力出众。尽管我怀疑崔善姬对东亚新格局的看法，未必与我预见的完全一致，但我们仍应认真对待她所言。
作者Bilahari Kausikan是新加坡外交部前常任秘书
黄金顺节译
